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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战争(1861-1865)是美国历史上的唯一一次大规模的内战,战争的结果是以约75万人的生命为代价,废除了美国的奴隶制度,维护了联邦国家的统一。鉴于内战在美国历史上的重要性,美国内战史也成了美国史研究中的一个核心领域。围绕它的起因、进程、后果、性质与历史意义,历史学家对其进行了深入的研究和激烈的争论,相关研究著作和文献不胜枚举。然而,在众多研究著作中,却鲜有将研究视角触及战争中的75万死难者的著作。


斯大林说:“一个人的死亡是场悲剧,一百万人的死亡则是个统计数据。”然而,战争中的死亡绝不只是一堆冷冰的统计数据,相反,在死亡背后,是无数个死亡者的苦难故事。在《这受难的国度:死亡与美国内战》一书中,德鲁·吉尔平·福斯特就将研究视角聚焦在参与美国内战的普通士兵与民众本身,以此来探究战争的双方是如何杀戮、埋葬、哀悼、以及如何解释和思考这场“收获死亡”的战争之意义的。在该书中,死亡不再是没有生命的数字,而是真实而鲜活的苦难,它对美国内战的参与者来说,是亲身经历的个体的突然逝去及由此带来的无尽痛苦。正如福斯特借美国内战时期的一位牧师之口所说的那样:“说两千或两万人在一场大战中阵亡,或一千具尸体被埋在一座大沟之中,充其量只是给了我们一个模糊的印象。这在很大程度上其实与你个人无关。但你要是知道一个人在你身边被射杀,并与他战友一道在他那开放的坟墓前帮忙埋葬他,这对你而言比那条耸人听闻的重大消息更加真实。”福斯特就是这样通过遍览内战时期的各种资料,包括书信、日记、报刊文章、布道词、广告词、绘画、照片、墓碑碑文以及小说和诗歌等资料,生动鲜活地展现美国内战期间的死亡是如何创造了一个“苦难的共和国”,以及战争本身如何改变了美国的死亡文化、美国人对自由与公民身份的界定和美利坚国家的职能。


全书围绕战争与死亡展开,以内战期间士兵面临的大规模死亡开始,依次论述杀戮、埋葬、寻名、接受、信仰与怀疑、解释、统计、幸存等内容,以此主线来说明内战时期及战后几十年的美国人是如何面对死亡、接受死亡和思考死亡的。福斯特指出,内战的残酷形势和大规模的死亡动摇了内战前美国人的“善终”观念。虽然死亡士兵的战友、随军医生、护士以及大量的牧师通过各种方式力图保持战前的死亡文化,但突如其来的大规模死亡本身仍让生者感到绝望,他们无法理解这场大屠杀的意义何在。然而,战争的本质之一就是杀戮。参战双方为了对自己的杀戮行为正名,都需要寻找各种“合理的”解释,以说明自己一方的杀戮是“正义的”因而是“正当的”。他们在杀戮中寻找快感,以致于迷失了人性,并产生了一场信仰危机。不过,对受难者尸体的处理也转变了美利坚国家的职能。战时如此大规模的死亡使任何个人、家庭、慈善或商业组织都无法及时处理死者的尸体,这就迫使联邦政府(在南部是由州政府)转变职能,接手原本属于死者家属的任务,合理对待那些为国捐躯的死难者,这就是战时及战后的国家公墓系统。在福斯特看来,死者与生者一样,也需要以“一切权力源于人民”自诩的政府对其负责。不但如此,在死难者亲属的压力下,联邦政府也必须承担起甄别死者身份的责任。从这种意义上说,福特斯其实是从内战所造成的死亡的角度,论证了死亡如何促进了美国的国家构建(state building)的。


该书在详述了内战时期死亡的各个侧面之后,终究希望回答一个问题,即,这些死亡对美国意味着什么?如何理解如此众多的士兵以及无辜的平民在内战中大规模死亡的意义?在该书的结尾部分,福斯特指出,这场战争的巨大代价,要求人们赋予其崇高的目的,或者借用19世纪美国最著名的黑人废奴主义者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的话说,这场战争需要一种神圣的重要意义。对道格拉斯而言,其目的就是自由。但福斯特认为,真正的自由必须建立在平等的公民权基础上,但战后的美国并不愿意保证黑人拥有同等的公民权,道格拉斯的目的因而并未实现。而且,奴隶制分裂了美国,但奴隶解放后的一百年间,美国的种族等级观念反而又使南北双方的白人团结到了一起。

事实上,由于福斯特太过于关注内战中的死难者,她在书中多次提及这场大屠杀对死者而言几乎是无意义的杀戮。正如美国当代著名历史学家埃里克·方纳教授所评论的那样,在关于内战是否具有更大的意义方面,福斯特似乎是“不确定的”(oddly agnostic)。的确,虽然美国内战是因奴隶制而起,但福斯特在书中提到奴隶制的地方并不是很多,而是专注于内战带来的破坏和苦难等悲剧。用方纳的话说,福斯特忽视了这场战争的政治意义,而且她没有反问,如果没有内战,那美国历史发展的代价又是什么?在方纳看来,如果内战前南北妥协,奴隶制将会在整个美国大陆盛行,那必将带来另一种意义上的更大的灾难。


不过,这样的批评并不是否定该书的学术价值。事实上,该书荣获了象征美国史学界最高奖的班克罗夫特奖,并成为美国国家图书奖和普利策奖最终入围图书。而该书作者福斯特由于担任哈佛大学历史上首位女校长而为世人熟知,但可能很多人不了解的是,她也是研究美国内战史和南部史的专家。如今,在该书英文版问世七年后,北大美国史研究生孙宏哲与南开大学副教授张聚国将其译为中文出版,相信会为中文读者带来对美国内战不一样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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